离乡青年:为了抢买单两个东北男人打进了诊所
来源:牛牛体育足球直播 发布时间:2024-03-18 08:39:14
就在冷战的时候,小宁给我发来了请帖,问我能不能去丹东参加他的婚礼。亮哥接到消息后,就已经准备从英国动身了,我也和领导请好了假,在离开深圳前,我和卓思斯还是始终没说话。
我到丹东的时候是凌晨,亮哥才刚到北京,他还得转机,我在酒店等他到第二天晚上,来了很多老同学,宿舍的另一个人吴彬也从老家风尘仆仆地赶来,第一天晚上小宁带着我们吃丹东海鲜,一桌子螃蟹皮皮虾蚬子,旁边摆了一圈啤酒,亮哥进包厢看看桌子问我们:“这,痛风宴啊?”
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喝多了,亮哥和冯小宁抢着结账,抢到俩人抓着头发倒在地上,亮哥额头都磕破了,临时敲开一个小诊所,给亮哥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俩人又开始抢着买诊所的单,吴彬说:“这他妈无限死循环。”
晚上冯小宁回新房了,第二天还要化妆,我、亮哥、吴彬,三个人住的是一个东北特色酒店,同睡一个大炕,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户。我们喝得头昏脑胀,绝对没忆往昔的兴致,亮哥脑袋包得像个中东人,坐起来环顾四周问:“怎么有点像监狱?”
亮哥打了一会,吴彬觉得还行,不是很上头。可睡着以后亮哥的呼噜比模拟响十倍。
我实在忍不住,在炕梢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想,无论生活把你变成什么样的人,当你遇到年轻时的朋友,过去在一起时的状态,永远会再次跳出来把你占领,这感觉真好,人需要有老朋友。
我和吴彬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起大早去接新娘。 婚礼督导和冯小宁说:“婚礼跟拍团队,是网剧《白昼追凶》的摄影团队,一会就让他们追你。”
车队听着就吉利,亮哥呼噜打了一夜,很精神,非要自己开二车,于是我们宿舍三人一起给冯小宁压二车,可能太困了,刚上车我和吴彬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头车没了。亮哥说:“头车宾利快啊,把咱甩没影了,按着导航往酒店走准没错。”
婚礼现场在碧盛大酒店,快到的时候离很远就能看见碧盛两个大字。这时冯小宁突然打电话过来:“你们跑哪去了?”
三车下来个人敲敲我们车窗说:“哥们你领错道儿了,这是碧盛会所,洗浴的,酒店在另一个方向。”
冯小宁在电话里喊:“摄像团队和我说,一个胖子把车队带走了,你们原地别动,我去组成头部,重新走。”新娘在电话旁边问:“咱俩不是正规结婚吗?怎么整得跟私奔似的。”
婚礼督导师傅也嘀咕,头一次看见头车追车队,幸好拦住了,不然等会上高速了。这破二车,摄影团队白昼追谁都白扯了。
终于赶到了婚礼现场,我们挨着娘家亲戚坐,新娘子去准备仪式装,冯小宁坐在我们旁边寒暄。娘家亲戚劝:“早点要小孩啊,趁着有精力。”
小宁爸爸出来爸爸打圆场说:“过二人世界好,现在小年轻都这样,小宁,你俩二人世界好好过,使劲过。”
仪式开始了,和我们见过的多数婚礼一样,感动、幸福、笑和泪水,无数个家庭在这种仪式上升起,从一个气泡上,跳到另一个气泡上,人们都跟着幸福起来,尽管各位明白,有些幸福掺杂着不少假象。
敬酒环节司仪开始采访亲友,走到了亮哥身边问他:“可以感觉到这幸福的氛围么?”
司仪说:“你坐下吧。”转身离开,又走到一个长辈面前,问:“阿姨,您是新郎新娘哪边的亲属和朋友啊?”
这时候冯小宁已经走到我们身边了,带着漂亮的新娘子。我们都不忍心再灌他,只是让他看着我们喝完,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也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刻,我们不想透支他的幸福,于是喝完酒后,我们准备偷偷离开,不给他添麻烦了。
回去的飞机上,我一直在做我们刚到深圳时的梦,还住在白石二坊,还在南头上班,大家平时各自忙,一到周末就去南山菜市场买菜打边炉,好像没有人离开过。
回来后我和卓思斯的冷战就结束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逃避,问题还是摆在那里,并没解决。为了尽最大可能避免吵架,她没有再提离职或换城市的事,我也还是选再坚持看看,如果努力的项目再被毙掉,或许我真的可以狠心开启一个契机。但我知道,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暂时不想面对,以项目为借口不过是在逃避。
很快我们就有了新的项目,做一个新的净水器,内置TDS传感器、滤芯等,花了很多天做了个将近一百页的PPT,又改了很多版,结果在汇报的时候没有几个领导在听,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在玩手机。
项目不出意外地继续进入了拖延阶段,协作部门没有一个能给出具体的合适的意见,又拖了很久,其他部门的产品上线了不少,连那个用来监督学生的手环都立项了,谢总在季度总结会上被点名批评,甚至有风声传出谢总可能被解聘。
隔了两天,谢总过生日,我们在大冲商务中心的一家椰子鸡,简单给他庆祝了一下,那天谢总的老婆孩子都来了,很热闹。在深圳职场,有离职同事请大家吃告别饭的习俗,那天饭局上谢总挨个嘱咐,句句到肉,每句都说到了人心坎里。
我当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离职了,不知道他接下来有怎样的打算,我没问,只是看着他感慨,人到中年,尴尬得不上不下,有责任,有任务,属于职场,属于家庭,但只有这个庆祝的短暂时刻,才真正属于他。未知的旅途和飘荡,可能只有勇往直前,才是他唯一的安稳。
晚上喝完酒,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谢总和他家人在路边等车,我们俩隔着一米的距离,对着大冲新城花园的万家灯火,各自发愣,谢总忽然开口说:“你把一生都留在这,也终究是个外人。”
我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才细细品味,他也许是借着酒劲,但要说出这样的话,总是要时机缘分和场合的。旁边听的人也要让自己放心,不怕对方觉得他幼稚、矫情。
“我爸妈是农民,含辛茹苦供我上大学,他们盼望我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当农民太苦了,我上大学、求职、加班,一步也不敢懈怠,一刻也不敢轻松。我现在算城里人了吧,又怎样呢?我总感觉自己的一生,像个阶级僭越的笑话。”
带着一些微醺,我甚至不能确信,有没有听谢总这样讲过,但我又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听到了这些话。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如果谁都可以属于那,那就说明谁都不真的属于那。可是不属于这,我们又能属于哪呢?每年就回家一次,有时候在家楼下都会迷路,变成不能和家乡相认的人,只能在远离家乡后,才能和家乡产生真正的联系。随着春晚的一声明年见,就真的只能明年再见,又回到另一个怎么也融入不进去的城市虚掷人生。我们说是回老家,回深圳,其实并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真正回去,一头跌进迁徙的长河,永远是流动人口。
回家路上快到万象天地优衣库门口的时候,我居然遇见了隋佳佳。她还是那么精致好看,见到我她也很激动,一直寒暄不停,然后很自然地问我冯小宁最近忙什么呢,我说冯小宁回老家了,前段时间刚结婚。
说完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冯小宁的结婚照。她拿着手机仔细端详,先是笑了,然后又哭了,边笑边哭,眼泪滴到了手机上,然后她仰起头,把手机还给我,用散落的声音和我说:“不好意思。”
说完,隋佳佳特别慌张地逃走了,我拿着手机看着她离开。想了一会有些许明白,有时候即使爱,也还是要分开,因为看不见更好的未来,感性的冲动完全不影响理性的判断,再爱也分得开。
可遗憾的是,即使我们理性,我们牺牲,我们也未必能真的幸福,人生只是概率而已。
隋佳佳大学学的是播音主持,后来深圳举办大运会,她来深圳做志愿者,在这接触了很多年轻人,觉得这里发展快机会多,又包容,一下就喜欢上了深圳,那时候她就想等大学毕业了,来深圳也不错。
于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周,隋佳佳买了张机票拎着行李就来了。在来这之前,她一个宿舍的舍友已经到了深圳,就在白石洲租房住,她直接投奔了室友。可不到一个月,室友就被家长扭拽回老家,房租已经交了三个月,舍友和隋佳佳拥抱告别,把空荡荡的房子留给了她。隋佳佳便按照自己的风格布置起来,开始了独居的生活。
刚到这的时候找工作并不顺利,隋佳佳不知道能做什么工作,适合什么工作,于是在网上接兼职当淘宝模特,因为长得好看,并不缺活,所以也不急着找工作,做着做着在深圳的电商圈积攒了一点小名气,她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也就是那一段时间,隋佳佳和冯小宁开始谈恋爱,上班时间不固定,她的作息时间也就不固定,她和冯小宁的恋爱像农民房的采光一样没黑没白,闭眼就做梦,睁眼就相爱,热情来得快,去也快。
隋佳佳很快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和冯小宁分开后,她就搬离了白石洲,到市中心不错的小区租住。那里住着的都是些都市白领。有时看见那些上班族拿着咖啡戴着工牌,她会有莫名的羡慕,好像人必须属于某个组织,才能觉得安全。
后来有大学同学在网上看见了海河航空的招聘,想去试试,也把招聘的链接发给了她。隋佳佳坐过几次海河航空,还在微博上关注了海河官微。她从来没想过做空姐,但点开链接看了招聘的视频和内容后,那些颜色鲜亮的制服和拖着行李箱在机场里穿梭的样子打动了她,这是她年少时在电视上看过的样子,她心中想象的样子,一个年轻人在这个城市应该有的样子。
于是隋佳佳点开了海河航空的官网报了名。面试地点在广州的某个酒店,她准备好需要的东西,买张高铁票就去了。酒店在黄浦区,周围绿树环绕,到了以后隋佳佳直奔洗手间,已经有很多女孩在里面了,她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浅蓝衬衣,下身包臀裙,黑色高跟鞋,用发簪挽起头发,在人堆里对着镜子补一下妆,旁边女孩还提醒她哪没补好,过来帮她调整了眉毛。
等待面试的时候,隋佳佳拿手机在网上搜,面试海航需要注意点什么。旁边的女生议论说海航的老总信佛,最好长得有福气一些。隋佳佳锁屏,看着手机反射出来自己的脸,怎么看都和福气扯不上关系。网上还有人说面海航要涂大红色指甲油,这是不成文的规定,隋佳佳又低头看手,还好这次蒙对了。
初审的时候大厅里满满都是人,有人说这是她第六次面试,旁边的接话第六次算什么啊,这是我第十三次面试。这些人都是学空乘专业的,有些甚至还没毕业,她们从大一就开始面,如果过了,后面就不用上学了,但只能拿实习工资,会比正常的少很多,也不是正常的劳动合同,这样的学生成本低,航空公司愿意招,有的招来了会在地勤先干半年,才能上飞机。
看着这些年轻的、充满了许多活力的面孔,隋佳佳有一点丧。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浅蓝衬衫,在千篇一律的白色当中,倒也显得独特,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隋佳佳没想到的是初试和复试都意外的顺利,她进入了终审,考核地点换到了凯莱大酒店,去复审的就四个女孩,只过了俩,其中就有隋佳佳。本来以为终于全部结束了,哪知道终审后,还有最后一关,也是最无奈的一关,体检。
隋佳佳提前一天飞到了海口,绝对没游玩的心思,第二天一早她就到了海航大厦,由海航自己的航医体检,项目包括刀疤、眼睛、狐臭,内科部分又去了安排的医院。一系列没问题后,又安排体测跑步,有的女孩跑着跑着就跟不上了,还有个女孩一直望着男空乘那边,后来隋佳佳才知道,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在体测时跑到最后一名,因此被淘汰了。
一系列检查测验后,隋佳佳终于全部通过,正式成为了海河航空的一名空姐。或许是过程太长,也太严苛,疲惫透支了她笑到最后本该有的幸福感。她看着人被很多理由挑拣、放弃,即使走到最后也会因自己不能掌控的原因而被淘汰,她并没有为自己的胜出而感到骄傲,只是为命运唏嘘,同时也恐惧,是不是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样放弃。
隋佳佳想起落地海口的那个夜晚,她从即将降落的飞机中醒来,在高空俯视灯火阑珊的海口,这城市真美,可惜她不是来度假的。
这感觉真像这样一个世界啊,表面上五彩纷呈,但我们并没多少时间去享受。广播里空姐说,我们的飞机就要着陆了。
进了海航后选城市,隋佳佳想都没想就选了深圳。刚进海航的时候,隋佳佳认了个师父,是一个刚满三十的空姐,经验比较丰富,但总是满脸疲态。隋佳佳入职的时机很不巧,刚好她师父开始萌生转行的念头,经常和她抱怨说,心态的转变需要五年,这五年就是一个菜鸟到老鸟的过程,五年前这公司是天堂,五年后就是地狱。
师父说,现在自己就是个连策划都写不出来的学渣,离开空乘行业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早一点的时候有前辈劝她离职,她一直在犹豫,结果就犹豫到哪都去不了的年纪了。
午餐的时候,师父和几个徒弟说:你知道三十多了,还啥也不会干的感觉么?特别悲哀,特别难过。当你想换个工作的时候,发现了自己他妈是个废物啊,所有的沾沾自喜瞬间轰然崩塌。五年前刚进来的时候,福利待遇都很好,你感觉特别棒,五年后福利还是那个福利,待遇也还是那个待遇,只是你自己一直在原地。
听了师父的抱怨,隋佳佳开始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虽然公司福利和大额的五险一金能暂时性地缓解焦虑,但她也怕变成师父的状态,很多前辈的焦虑和师父一样,都说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待,却又不知道去哪。
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努力快速地结婚生孩子,一个生完再生二胎,生完了就辞职,四五年的劳保拿完就可以撤了。当空姐前两年无忧无虑,到处玩耍,后面那几年不换工作的人很多大部分会选择抓紧生娃,然后另谋生路。不然等到三十多了没公司要,有公司也嫌你马上要到生育年纪了,一旦怀孕还是被辞退。
隋佳佳忽然觉得社会对独立女性的要求简直是圣母般的苛刻,她以前觉得长得好看是优势,外表是上天给她的钥匙,用来打开许多捷径的钥匙。但再方便的捷径,也要在世界的规则下运行,命再好的人也不能例外。
所以从开始入行,隋佳佳就带着焦虑,完全没体验到工作前两年的那种无忧无虑,好像每个当下的快乐都有代价,每次碰杯都像饮下一部分隐患,无法彻底地快乐。
航空公司无论上班还是不上班,每天都是钉钉软件各种轰炸,没完没了,这个软件还能监控人,连谁截图了什么都能查到,几点几分谁截图了,发给谁了都能一清二楚,简直像坐牢,比996还夸张,一天18小时,除了你睡觉的6小时断网之外都必须在。
企业内部也是各种bug,就像自己爸爸所在的上个年代的石化企业,体制陈旧,改革无力,一直走下坡路,三大航的老总来回换一换,换汤不换药。公司每天鼓吹的敬畏职责和敬畏规则,却又用数据捆住机长的手脚,落地时候不考虑别的,光考虑QR数据好不好看,只要数据好看,什么都可以。原来机长落地都很轻,现在轻不轻不重要,QR好看就行。QR不好看,降级副驾驶飞一个月,马上数据就好看了。宁愿大雨油量不够盘旋不了几圈备降,也不肯多加500的油多转几圈让飞机落地。
当时外界环境不稳定,她也不敢辞职,现在能拿一万二,而出去六千就算多了。隋佳佳每天在飞机上看到那些马上要起飞了还不肯关机在聊项目的人,还有在几万米高空写PPT的人,大家都很忙,都在为生活努力。乘客电话里讲着唬人的数据,说着数额,然后她只知道问,喝点啥饮料,吃果仁不,隋佳佳觉得很沮丧。
可她并没多少时间消化沮丧,头等舱的客人生气了,她还得上去安慰,哎呀您别生气,您是我们尊贵的金卡会员。
隋佳佳当空姐一年后,来了说要过紧日子,勒紧裤腰带,马上把福利都砍了。原来每天落地一个组一个车,现在每天落地了等半小时,四五个组一个车,人贴着人挤回去,然后报站名,看都有到哪的。
后来她每天地铁上下班,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那,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十一号线有个商务座,一开始她会坐在那,几周后那也不坐了,就在普通车厢。穿着制服走到那都引人侧视,有段时间每天都能在地铁上遇见几个民工兄弟,同样一起坐在铁皮连接处,他们身上都是工服,直接坐在地上,隋佳佳每次都冲他们笑笑,早啊哥几个。民工兄弟笑笑,晃晃手里的红塑料桶,里面是全部的家当,隋佳佳晃了晃行李箱,俩边又都笑了。
隋佳佳想着明年过完春节,先考个教师资格证,准备误人子弟去。教教历史生物什么的,别的也不会,语文也分析不出来,英语就会问吃啥喝啥转机不。有一次在首都机场和老外乘客闲聊,啊,北京So cold,然后抖两下,老外笑了,她也笑了。
隋佳佳和老于第一次约会是在夜深人静的红树林海边,听着海浪声,用一个天文APP看了半小时星星,隋佳佳后来觉得当时的俩人特,但当时他们都觉得很浪漫。
老于当机长好多年了,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基本上没有社交,所以始终没成家。
老于是教科书式的直男,一点不会拐弯那种,有空姐和他搭话说机长你看我,熬夜飞熬得脸色都差了。
隋佳佳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她和老于一起飞过几次,有时候佳佳管头等舱,得给机长们准备点水果吃的,送到驾驶舱里,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平时老于眼都不抬,但佳佳进去那次,老于留她看了会落日。
隋佳佳被那个落日震撼了好一会,一直很难忘,好像获得了盛大的平静,由金黄色的梦抚平了焦虑,那是个难忘的傍晚。
天空成了他们共同的话题,老于还学习了一下星座知识,于是就有了红树林的那一晚观星之约。俩人顺理成章开始发展,不久之后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日子很平静,有一天俩人看电视剧,里面的人说KPI,隋佳佳问老于,是啥意思,老于说他也不知道,俩人因此还谷歌了一下。隋佳佳发现老于和她一样,俩人好像都和这个时代脱节了,她觉得那天的电视机前,就像一个灾难现场。
但老于有恃无恐,甚至有点玩世不恭,有一次公司考试,他和佳佳同个考场,低头问佳佳,空客321能坐多少个人来着?
但老于业务水平还不错,听频率很厉害,驾驶的时候说着聊着呢,一句海河3565,转131.5联系广州,再见,马上转频率,别人都没听清他说啥。
隋佳佳还特佩服他坐得住,飞个日本一天坐十个小时,就硬坐,不能动,随时有指令。有时候飞南亚,印度人那英语,根本不是课本上的知识,全靠猜,这可真是技术流了。
老于经常一飞就是一天,特别累,到家后直接坐电脑前先打一小时游戏缓缓,然后才能跟隋佳佳说话。老于酷爱游戏,吃饭也看游戏视频,走路看游戏直播,睡觉都是听着游戏直播睡的,要不睡不着。
在家里,老于好像习惯了被照顾,隋佳佳也习惯了管理家的一切,好像老于除了工作和打游戏,不需要有其他的项目,而隋佳佳要包办一切,他们婚姻就像是一次飞行任务,隋佳佳忽的发现,她把职场的上下级关系带到了婚姻里。
有一天在通勤地铁上,隋佳佳想着如果不辞职,就是一辈子的温水煮青蛙,她得挪窝。可是辞职如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得被迫回归家庭,那些生完孩子熬到时间,合同到期就不续签了的同事,都消失在了朋友圈之中,她们只会偶尔分享孩子,很少像以前一样,分享工作中的自己,精彩的那部分自己。
早高峰的地铁人来人往,坐在车厢连接处的佳佳站起来踱步,她想着是狠心向前好呢,还是后退观望?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回自己的行李箱上,反复担忧着。
新项目净水器终于开始量产了,试产当天我到了东莞工厂跟进,看着自己设计的东西从生产线上一排排走出来,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只是平静。
每条生产线都有一个负责人,行话里总说拉一条产线,所以职位就叫拉长,因为想多学习,我和一个拉长大哥聊得很多。大哥说,看着拉长是一个官儿,其实就比普工多个一两千的工资,产线出问题他还要背锅,他不想干,但是没办法,架到这了。
产品开始做大货后,我继续跑工厂,有一天中午午休,我和拉长大哥在楼下晒太阳,这时从车间里跑出一个小伙子,他一边跑一边脱工作服,然后把衣服往天上一扔,光着上身大哭着跑出去。
我有些惊讶,不太理解这越狱般的出逃,拉长大哥和我说,这是他们在产线上打螺丝钉的小伙子。
我沉默了一会,也没能理解这种奇特的离职方式,大哥说工厂里很常见,在收到工资短信的那一刻,他就能这样跑出去,不办任何手续,不和任何人说,脱了衣服就跑,每周都有,产线上莫名消失几个人挺常见的。
大哥说和压抑比,那半个月钱都算不上什么。现在的工人都是些年轻孩子,十八九岁,二十啷当,正是好时候,心气高,你让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只是打螺丝,一打一天,重复一个动作上万次,不能说话不能溜号,上厕所都有次数限制,搁谁谁都疯。
工厂车间和办公室虽然只隔了一面墙,但那是两个世界,连进去的门都不一样,我亲眼看见一个拿着文件的工厂大哥在办公的地方里茫然所措的样子,好像到了外星,你让他拿着文件找人签字盖章,挨个人问,还不一定谁都搭理你,相较之下,真不如这么走了痛快。
我试着从工厂那边走到办公室,再从办公室走回来,两边的年轻人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是下班后,有些人走去了KTV声嘶力竭地发泄,有些人回家做饭健身,拍照发朋友圈。
我的选择比他更多吗?我比他勇敢吗?在某一刻的选择上,是尊重自己的内心,还是隐忍着,等着被改变呢?好像有人给了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也跑出工厂,门口是一条宽阔大道,一辆车都没有,路灯温润,就我一个人,仿佛觉得那个赤裸奔跑的年轻人就在我面前,他一直跑,眼泪落下来吹到我脸上,我也像拉长大哥一样,眼含热泪地喊着:“快跑啊,快跑。”
为了逃避工作的无趣,我接了一些设计的私单,专挑自己最喜欢的产品接,消费类电子,或者小型家电。只有做这一些产品时,我才感觉自己还是个设计师。
一些去了企业的同事和我状态差不多,他们在微信群里开玩笑,公司里的设计中心属于平台部门,什么叫平台部门,就是谁都可以考核你。
过去在乙方,大家都很有目标。好好做项目,积累经验,然后去企业里赚高薪。等进了企业,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好像真的过上了以前在电视里看见的那种白领生活。薪资不错,也不像以前那么忙了,能抽出时间在周末下午喝杯咖啡,吃点只是好看但不怎么好吃的下午茶,然后拍照,发发微博朋友圈,展示自己花了很久才追上的精致生活。然后要去哪呢?不上不下的每个人,似乎都有差不多一样的疑问。
好像所有地方都差不多,我的跳槽计划就这样搁置了。但我的私单却慢慢的变多,我不想让自己太辛苦,一个月就做一单,可是单还是慢慢的变多,甚至收入超过了工资。
我的心思开始逐渐偏移,对工作上的事没有以前那么上心,能拖就拖,不能拖的将就做一下,完成度够敷衍领导就行。好像不止我一个人开启了这种状态,导致人力有所察觉,开了个动员大会,发明了一个新词儿:社会型员工。
意思就是吃大锅饭,饿不着,也不努力,没什么突出贡献,这样企业会变成死水。还搞月度总结,让每个员工上台,说自己这个月做了哪些事,主要成果是什么。
有的同事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原因,导致项目或工作停滞不前,在台上就显得特别沮丧,有的人说着说着就自我检讨起来,也有不善言辞的同事,脸憋得通红,站在那像受刑。
这样的月度会我一分钟也待不了,如果我们大家可以这样定义一个人,那不单单是无视他的付出,也是在否定他的价值,作为人的价值。我的直觉告诉我,人不能践踏他人的努力,这太残忍了,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
我起身走出会议室,想起在佳蓝图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孩因为失恋去和老郭请假,老郭眼睛都没眨,秒批,女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吱吱扭扭拿着假条想和老郭再说点什么。
老郭开玩笑逗她:“看过蝙蝠侠吗?里面有句台词。正常人和疯子的距离,是经历了糟糕的一天。”
或许我很幸运,我见过正常的人,正常的企业。因此我就不愿再去妥协,不愿意听那些不理解我们困境的人说:其他人都可以忍,为什么你不行?
人力在后面叫我,但我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到了外面后我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不是因为远离了压抑的氛围,而是走出去这个行为,让我觉得舒服。我不再怕丢掉一份工作了,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不怕大声去质疑。我知道,是那些私单的钱给了我勇气,否则我也许同样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我也做不到如此的义愤填膺,我离开,只是不想站在那上面,也不想再看见别人的沮丧和难堪。
无论台上站着的是谁,面对那么多目光和嘲讽,我都会觉得那是另一个我在上面,而那个我和这个我之间,只不过隔了几个私单的距离。我忽然明白,我的底气不是让我勇敢了,而是能让我直面自己的懦弱了,我怕见到别人的难堪,更怕见到自己的。
其实在去过工厂后,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只要被什么推一把,才能下定决心,月度会成功扮演了这一个角色。我和谢总提离职时,谢总问我,哪不满意?工资待遇?还是氛围?
我害怕大家尴尬,没说讨厌公司的部分,只讲了自己的问题,觉得现在像混日子,很痛苦,如果自己不狠心给自己一鞭子,可能再也跑不起来了。
拍片的地方在公司的顶楼,斜对角可以看见鹅厂大楼,左边是中星、连想和TXL,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堵车,我们俯视整个科技园。
人力的同事指挥,大家挥手,慢慢的变好,周年快乐。无人机在头上嗡嗡作响,仿佛悬在头上的监视,销售组的领导指着无人机说,哎,好像一颗苍蝇啊。
我忽然觉得,在一个像精密仪器的企业里当一颗螺丝钉,就像是被苍蝇盯着,看着像一块好肉,但谁都能来恶心恶心你。
在来到IDWORKS一年多后,刚刚跳槽到大厂的前同事突然问卓思斯有没有看机会,可以帮她内推,卓思斯嘴上答应,但她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到了大厂的水平,于是她自己也尝试投了一两个简历来验证,后来她收到了来自350和BIDIBIDI网站的面试邀请,这是卓思斯第一次摸到了大厂的门槛。
去BIDIBIDI面试的时候,卓思斯发现他们的办公室很凌乱,面试官也没什么亲和力,感觉是个严苛的女上司,这让卓思斯有点犹豫。但350环境很好,开放式办公,很大,功能区都分得很好,最重要的是面试的leader特别随和。或许是应激反应,被鸭脖CEO虐待后,卓思斯特别看重共事的领导。
350的领导很真诚,面试过程中直接坦白,最近也在加班,很辛苦,哪里好,哪里不好。卓思斯被他的温和与诚实打动,还有一点是她听说这里的食堂很好吃,她决定来350试试。和IDWORKS提出离职后,她接了350的offer,这时卓思斯的薪资已经到了两万多,比离开IDWORKS时,翻了两倍多。
刚到350时,她主要负责花胶相机的业务,画一些脸萌的东西。待了一段时间,空降了一个帅气的男组长,带着她做东西。男组长叫尤迪,和创意总监关系处得非常好,导致公司有什么小道消息卓思斯的组都会提前知道,甚至保密的绩效也会偷偷告诉他们,所以卓思斯整个小组的人都很嚣张,甚至开始拒绝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
人力部门想让卓思斯给公司做一个节日海报,卓思斯看了尤迪一眼,尤迪皱了一下眉毛,卓思斯直接拒绝,人力部门也没什么办法。
虽然尤迪能力好,性格又温和,在公司吃得很开,但350重产品不重设计,所以他还是郁郁不得志。同事间接触久了,卓思斯对尤迪有了一点深入的了解,尤迪这么温和,很大程度上源于家庭教育。
尤迪原来是个富二代,爸爸给他18岁的生日礼物是带着篮球场的别墅,那时候他陪爸爸去买彩票,都是五万五万地买,到了站点闸门一拉,用机器给自己打票。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几套房,尤迪开始出来找工作,从小被家庭保护得很好,前几年的摸爬滚打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变得内向、隐忍。曾经一起玩的很多朋友还是过着贵公子的生活,很难再有来往,以前自己是众星捧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人生完美,现在却要早出晚归,看人脸色,婚姻也并不幸福,这让尤迪落差很大,甚至一度抑郁。
有时卓思斯会用很复杂的心情去看他,毕竟轮不到自己去可怜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算上尤迪,卓思斯的小组一共六个人,公司有几个这样的设计小组,日常工作都很简单,要的是时效性,能让人发挥的活很少,卓思斯和同事开玩笑,有点养老的感觉。有一次公司搞了个创意营销大赛,主要偏视觉方向,可以随意发挥,这是卓思斯头一回觉得工作内容还算有点挑战,他们组参加了这个大赛,拿到了全场大奖,奖金一万。
卓思斯特别高兴地把这一条消息分享给我,这时我已经从恒泰离职一段时间了,除了做私单,我也一直在投简历。离职的事,我没告诉卓思斯,我先试着投了一些北京的简历,没有投深圳的,但大多都石沉大海,没什么回复。我还找了几个朋友帮忙问问北京的企业,递了内推,但都一面后就挂了。
我怕告诉她,让她燃起希望,最后又破灭,怕让她失望,怕让她知道我既自信又自卑,有时看着作品集充满自信,但投了简历没有收到企业回复时,又感觉自己的作品都是垃圾。
我怕爱人对自己失去信心,接着自己也会对自己失去信心,于是我不敢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那时我突然理解了有时候人在爱里,也可以很孤独。
2018年春节刚过,亮哥磕磕绊绊的留学终于结束了,临走的时候亮哥的导师告诉他,你能顺利毕业,不是你努力的结果,是我努力的结果。
亮哥先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回了深圳也没着急找工作,暂时住我家,他奇怪我为什么工作日不上班,还能去机场接他,我就把离职的事偷偷告诉了他,也把投简历被拒的事和他说了。亮哥安慰我,可能不是我能力的原因,只是各个企业放出来的机会比较少而已。
隔天卓思斯整好来深圳看我,我们一起吃饭,席间喝了点啤酒,亮哥说漏了嘴,劝我之前的工作不合适,离职是正确的,不要做消耗热情的事,人如果一直在一个困境里打转,就算出来了,也不一定可以缓得过来,得不偿失。
“你有什么?我没有问你去不去北京的事,我是想问你,当初让你辞职你不辞,现在为什么辞了又不说。”
或许是我的不可理喻,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谈话到这就结束了,亮哥上来打圆场,我们俩显然都有话没说完,当着亮哥的面,我们没闹太难堪,于是气鼓鼓地吃完火锅,度过了气氛非常奇怪的一天。
卓思斯回北京时,我去机场送她,到了安检口,她停下来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撒了谎,说有几个工作正在聊,还在权衡中。
卓思斯更坦诚,她说,当初建议我辞职的时候只是针对工作本身,但后来辞了职,她确实想让我考虑北京,毕竟总是异地,也不是个事儿。
我说,北京的行业资源有限,感觉我的行业发展受局限,前景也一般。卓思斯沉默了,没说话。
然后她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去350其实算是无缝衔接,我当时没想到机会来这么快,我怕犹豫一下机会就没了,竞争这么激烈,容不得我多想,这两份工作,中间就隔了三天。
我有点不耐烦了,我说好,很好,我从来就没说过不好。我的意思是你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深圳,没有想过我,不是吗?
卓思斯被我问得一愣,她确实没有想过,或许是她来不及多想,也或者,她压根就没有去想。
我们沉默了一会,卓思斯眼圈红了,她近乎哽咽地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辞职了也根本就没有考虑北京,没考虑我,是吗?
或许是气得上头,卓思斯一把拽过行李箱说:“那我们这样还谈着什么劲儿啊?”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安检区,我远远看着她排队,看着她走到人工安检台,递上登机牌和身份证,擦擦眼泪对着摄像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到行李检查区。
回去的路上我前所未有的伤心和沮丧,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弱小,或许该埋怨可恶的距离,但我始终没有办法责怪她的选择。她有追求更好的权力,为了能在城市积攒资本,她选择了利益最大化,这是正确的,无可厚非的,但是如果她做了这些决定的同时,能告诉我一声,我会不会感觉心里更舒服?又或者,如果我能更勇敢,告诉她北京没有公司要我,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互相理解?
而事实却是,卓思斯怕和我说了,她也会心软,从而犹豫。而我不敢和她说实话,只是怕她觉得我是一个能力很差的人,一个不堪的人,混日子的人,完全跟不上她的脚步,动荡的求职过程已经让我不那么自信,我是合格的吗?优秀的吗?还是行业已发生了变化,而我已经落后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亮哥看出了我的沮丧,我告诉他,我和卓思斯,很可能走到头了。亮哥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些外卖和酒水,我们俩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痛斥异地,抱怨自己,喝到最后,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亮哥说,你一开始就抗拒的东西,怎么硬着头皮试,都不会有好结果。同样的道理放在感情里,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异地没有未来,就算耐心尝试了,你也会打定决心否定它,以至于随便什么风浪都能成为验证你猜测的佐证。不要为没发生的事就准备好离别,你往前走一段就会发现,你曾经有能力改变,但你没有,你会因此而懊悔。
后来我躺在沙发上直接就睡着了,而亮哥把我抱回了房间,他躺在自己的地铺上拿出手机,刷起了直播,直到他看见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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